慢读时间丨公路守护着家乡 又从这里旋转着驰向远方

中新网 刘 欣2019-12-05 10:21:24
浏览

    原标题:公路上行走的孩子

    一条公路从村庄不远处飘过。

    记得两岁多点初次见到它,是随妈妈到公路边的菜园里去浇水。我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跑着的庞然大物是什么,也不知这条道连接着什么样的世界,只觉得既恐惧又好奇。后来我的目光也开始追随那汽车不断向前延伸。再大些就敢到公路上行走了。有一次去碾米厂找妈妈,在路边看见摆放着许多蜂箱,那么多蜜蜂在爬进爬出,我从来没有见过,好奇心让我想到去触犯一下它们,便拿脚尖去踏,结果可想而知,蜜蜂“嗡”的一声飞上来蜇我,我和小伙伴吓得落荒而逃,颈脖上仍免不了被蜇。

    这条路便成为“畏途”。但我很快知道,沿着公路走三四里,就能走到我们大队的小学校和公社中学校。我父亲就在小学校里教书。而上学有那么多的孩子在一起玩,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啊!向往不已的我六岁那年,不顾家人的反对,一个人悄悄沿着公路跑到了小学校找父亲。因为有公路“直达”,学校并不难找;但是,父亲不允许我这么早就上学,原因也是因为这条公路:不安全。那一刻我感觉是多么无奈呀。

    又一年多过去,这条公路似乎对我没有那么大的威胁了,我上学了,每天沿着公路往返。一开始,还有老师护送。一两年之后,更多的是与同学结伴而行,乃至独来独往。那公路总是平静地躺在那里,任我们来去,并没有像一条神话中的恶龙翻身过来,扑向我们。何况我们要走的基本上是平坦的一段。但是我也目睹了它一点小小的变迁,村庄的北边原本有个很大的丘岗,上面长满了稀疏的树林,有一年,公社里组织人力把这丘岗移掉了。好像干了一整个冬天,还加上初春,到处红旗招展,人欢马叫,很快就一马平川了,不仅公路不用爬坡,两边还开垦出了百亩良田。

    上学的路上,我们走过的一段正好有一些厂子和机关单位。东侧有机械厂、面粉加工厂、毛笔厂、食品组、卫生所、油坊,西侧有大队部、铁匠铺、碾米厂、公社大院、信用社,稍远一点还有供销社。我们每天总要玩两三个地方,舍不得回家。有人还到机械厂里偷轴承、废铁条、铁管;到毛笔厂里拿笔管,在捆成大磨盘似的笔管上跳也没有人理会,我们将细笔管插入粗笔管里,一截截连起来,当作电影里见到的“文明棍”;到油坊里看到几乎赤身而遍体油烟的师傅,咿呀叫唤着推着粗木撞击木榨。在食品组当然是看杀猪,看工人搬动一木筐一木筐的鸡蛋。东侧的大队部里还曾经贴满了大字报,腊月里还集合有一群社员演大戏;隔壁铁匠铺一年四季都燃着炉火,敲得叮当响……这些都让我们惊奇不已,都吸引着我们瞪大眼睛去看。公社大院“门禁”要严些,我们依然能混进去,目标是门口传达室,那里还摆放着报纸、电话。进不去,我们就用手从窗户里伸进去拨那电话,要通了电话,我们对着看不见的接线员胡乱答上几句,再嘻嘻哈哈地放下……如果没有这些经历,我们的童年是何其平淡。

    我们几乎日日走在公路上,有时公路也仿佛会加入我们的游戏。放寒假了,天上飘下雪花,给公路铺上了薄薄一层冰,我们把要带回家的小板凳翻过来放在路面上,坐上去,顺着微微的坡道往下滑溜。夏日里,炎炎的烈日把路面都烤化了,我们也敢赤脚走在上面,实在受不住了,路边上就会适时地出现池塘。我们就坐在水塘埂上,把脚放在水中拍打,享受清凉。雨天,我们撑着一把雨伞,看着雨花在路面瞬间开放又瞬间凋谢,感谢大地由滚烫变得凉润。还有那么多蚯蚓都爬到公路上,甚至有鲫鱼随着雨水冲激到路面,引得我们一次次惊呼纷纷去捕捉。我们还钻进公路下的涵洞里,感受汽车在头顶上驰过的震颤,钻了多少次,仍然有那么一点紧张。上了初中,有时夜晚还要上自习,下了课,我们成群结队地走在公路上,走到有机关单位的地方,故意放重脚步,并统一节奏,让辟辟啪啪的脚步声震天动地……那一刻,我们是那么无忧无虑,那么快乐。

    公路上的汽车一开始并不多。我们还曾到公路边去记车牌号,赌下一辆车车牌号是单还是双。我们倒是从未在公路上目睹过车祸,只听说有车子抛锚,车上的货物有时会被抢,但司机也会得到村民很好的照应。我们虽然没有见过车祸,但村里也有这方面的奇谈,老年人会说“行船跑马三分命”;甚至还讲,有的司机在出事前总有预感,比如总觉车前有影子晃动,有经验的司机便知道遇上“不祥”之物了,他会把车子停下,将自己身上小褂脱下来,铺在路上,开车碾过去,你猜怎么着?小褂上竟渗出了血水来……听后不禁令人心中一凛。

    但我们到底在公路上越走越远。往南五里路外,有一个小镇,我先是跟别人一起去玩,我惊讶地发现那里有一个专门卖书的小店,我独自跑进去看了看,里面的图书简直琳琅满目,从此这里成为我魂牵梦萦的地方。只要得到机会,只要能攒下一两块钱,我都要想方设法跑来,左挑右选,捧几本图书或连环画,欢天喜地地回家。几乎同时,我也知道往北走上十几里地,就可以去一个更大的城镇——县城,那里的书店更大,我如法炮制,寻觅到机会,跑到县城那书店,更是流连忘返。而这时,父亲还有幸去公路“南端”的大城市开会,我便日日把目光沿着公路投向南方,盼望父亲从那里回来,给我们带来新奇的事物。我也开始想象公路北端所连接的那座更大的城市——省城,那里有好多所大学,有很多图书馆,有无数青年穿着整洁的衣裳,提着包,走向那一排排书架。那时,我还不知道阿根廷一位作家说了一句名言:“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。”但我也朦胧地感觉到省城和它的许多图书馆就像是在天上。但是,即使真的是在天上,我们也要向那里攀登,向那里飞翔。我们无所凭藉,只有自己努力,只有脚下这条公路通往那里。我们要把这公路竖立起来,去攀登心目中的天堂。我考上了高中,我沿着这条公路走到县城边上的学校读书,每个周末又由公路把我送回家;不过短短两年,我便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飞往了一座大城市,我坐上了轮船、火车,我见识到了天下更多的公路,还有铁路、航线。这一切似乎都是接踵而至啊……

    十八岁出门远行,从此没有再在家乡长时间停留。家乡那一段公路像火箭把我送到外面的世界之后,它却仍留在原地。多少次我乘车在家乡的这条公路上驰驱,有时并不能下车,一靠近家乡,我就开始眺望我曾经生活的那个村庄。透过隐隐的一簇绿树依稀看见屋舍人家,转眼,村庄又被抛到了身后,我的家乡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座岛屿,露出水面只是一刹那。但在我心中,家乡永远是世界的中心,而公路始终是围绕着、守护着家乡,又从这里旋转着驰向远方。它把一个世界带到我面前,也把我带向全世界,我便感觉自己始终都随着这条公路行走或者说飞翔。(文丨李成,新华社新华出版社编辑)